那三页抄件,他又从头过了一遍。
书记官的小楷誊得工整,墨迹已经干透。郦秋鸢开了口——不认罪,不喊冤,张嘴先咬出三个名字。
头两个,他在敌伪档案里见过。一个是当年机关里管刑讯的,一个替东四协和茶社跑外线采买。口供说得有鼻子有眼:某年某月,谁递过名单,谁分过赏钱,连在哪家馆子分的都点了出来。
第三个名字,墨色一样,分量两样。
那人活着,如今在市政府挂着参议名头,是一位接收大员使唤惯了的幕僚。口供咬他民国三十一年起,按月往茶社送信,信里夹着市面上的军情。
陆行舟把三页纸码齐,合上卷夹。
钟敬之从走廊那头过来登收文号,瞄见卷夹上的案由,扶了扶眼镜:副处长,这可是往油锅里泼水。
公事公办。陆行舟把封套压在镇纸底下,抄件入册,原件编号记下来。
油锅当夜就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门房收条子收到手软。名目五花八门:约郑站长吃饭听戏的,给郑太太送戏票的,还有只写求教一事四个字的。来路却只有一个方向——市府、参议会、两家银行,全是跟那位幕僚沾着边的衙门口。
雍茂春抱着一摞名帖上楼,胖脸上全是汗:副处长,您瞧,这才一宿。森隆的席面订到下礼拜去了,全指着咱站长赏脸。外头传得邪乎,说雪狐咬出一张单子,几十号人,还要接着往下咬。
口供上就三个名字。
三个?雍茂春眼睛一亮,嗓子压成一条缝,那……都是哪三位呀?
陆行舟抬眼看他。
雍茂春讪讪一笑,抱着名帖退出去,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轻快得多。
晌午,真有人寻上门。一位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,递的是市府参事室的名片,口称路过拜望,在会客室里兜了三圈,兜到正题:听说法院移了份口供到贵站,不知单子上……陆行舟不见客,钟敬之出面,一句话挡死:卷宗未奉核示,一字不能奉告。那人又坐了一刻钟,起身告辞,临走搁下两条烟。钟敬之叫门房追出去,原封还了。
风声传得比条子快。第三天上,那位幕僚了,公馆闭门谢客,市府的公事一概交了代办。街面上有闲人言之凿凿,说夜里瞧见他家后门抬出去几口箱子。真假没人考究,讲的人先痛快了嘴。
报馆的人更精,不递条子,直接堵人。雍茂春下班让《午报》一个跑外勤的截在胡同口,一口一个雍科长,说只求四个字——单子上有谁。雍茂春嘬着牙花子把人打发了,回头跟人念叨:这年头,一个名字比一根金条值钱。
门房的励文彬更有一比。他给收条子的簿子另起了一页,专记打听单子的,两天记满一页,笑说这簿子要是拿到东安市场去卖,比旁听券还抢手。
三楼站长室,条子摊了半张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