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里的麦苗立着，绿油油的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

李砚蹲在田埂上，正在看一垄麦苗。这时候赵德贵从营地方向快步走过来，步子比平时快得多。他走到李砚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先站了一会儿，像是要把气喘匀了再开口。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那双手抄了半年的册子，稳得像钉子，现在正在微微发抖。

“将军，陈大顺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昨天傍晚走的，说是回去拿点干粮。今天早上没来，他儿子去村里找，人没找到。后来，有人在田埂上……”

赵德贵停了一下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，才继续说下去。

“有人在他编界桩的那块田边上，找到了一根断掉的手指。左手的，食指。用麻绳系着，挂在界桩上。界桩是他自己编的那根，柳条的。”

李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有说话，先沿着田埂往陈大顺常去的那块地走。赵德贵跟在他身后，两个人穿过刚翻过的田垄，鞋底踩在松软的土上，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。

界桩还在原处，陈大顺最后编的那根，歪歪斜斜地插在田埂边缘。界桩上挂着一根麻绳，麻绳末端系着一节断指。断指已经发白了，切口整齐，是用快刀切下来的，不是砍的。麻绳打的结很紧，是水手结，双环套叠，勒进界桩的柳条缝隙里，像是故意要让它留很久。

李砚蹲下来，没有碰那根断指，先看了看那个结。他看得很仔细，像是在认字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对赵德贵说：“把界桩拔了。连绳子一起，拿回来。”

赵德贵蹲下去，拔界桩的时候手在抖。他用了两次力才把界桩从土里拔出来，然后小心地用一块布把那根断指裹好，连同麻绳一起，捧在手里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将军，陈大顺他……还活着吗？”

“活着。”李砚说，“他们要杀他，不会只切一根手指。把人吓跑，比把人杀了有用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风从田埂上吹过来，吹得那一排还没有被拔掉的界桩在风里微微摇晃。那些柳条编的界桩，歪歪斜斜地插在田埂边缘，像是一排正在生长的标记。